滋补养生

阿胶拍案惊奇(七)

时移世迁,真与假的乾坤大挪移

文/钟 闻

位列“唐宋八大家”的著名诗人、散文家韩愈曾说道,真正的良医应该是“玉札丹砂,赤箭青芝,牛溲马勃,败鼓之皮,俱收并蓄”。

韩愈的诗文,词章清奇峭拔,同时也大胆吸纳民间的鲜活口语。他所言的牛溲马勃,解释起来似乎不很雅驯,原来就是指牛马的排泄物。韩愈不是医家,想来对牛溲马勃到底如何入药,又具体治疗什么疾病,知道的未必清楚,他在此不过是做一个比喻,以药理来说明学问与文章之道应当包容万象不可故步自封的道理。

还别说,阿胶在早期真的和“牛”大有关系。准确地说,与阿胶有关系的是牛皮。

梁代陶弘景在《名医别录》中写道,阿胶“生东平郡煮牛皮作之,出东阿”。可知最早的阿胶原是从“牛皮哄哄”的那个牛皮里熬制出来。时移世迁,到了公元七世纪,阿胶的原材料发生了重大变化,由驴皮取而代之。到了这时候,牛皮不是不可以继续熬胶,但地位却急剧下降,连名字也成了疑问:当时的药书《食疗本草》记载,牛皮熬制的称为“黄明胶”,驴皮熬制出来的才能叫“阿胶”。

这恰如鲁迅先生笔下的那位阿Q,只因赵老太爷姓赵,阿Q姓赵就不被允许,最后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敢坚持了,就算坚持也无人会承认。

驴皮取代牛皮青云直上,驴皮阿胶成为名门正派,而牛皮黄明胶沦落为陪衬。

接下来很长年月里,似乎并没有人详细研究驴皮牛皮在药理与疗效方面究竟有何区别,只见到驴皮阿胶如同一只被争抢的好股票,地位与身价一路走高,而牛皮黄明胶相应的江河日下,被排挤出“阿胶”的行列。八世纪的药典《本草拾遗》沿用了唐代陈藏器“驴皮胶”不是阿胶的说法,至11世纪,出了本药典《博济方》,居然开始很严肃地告诫医家和消费者,要用“真阿胶”,而牛皮制作的胶被指斥为假阿胶,至此,其江湖地位可谓跌落到了谷底。

又有两百年过去,中国出了个大医家李时珍,后被誉为药圣。他终于为驴皮与牛皮之辨,说了句公道话,算是盖棺论定,从此一语定乾坤。在那本传世名著《本草纲目》中,李药圣很权威地断言:“大抵古方所用多牛皮,后世乃贵驴皮。”

李时珍的意思是,牛皮者定名黄明胶,而驴皮定名阿胶,两者名称各异,疗效也各异,不好硬放在一个平面上加以比较,更没有理由不问青红皂白地抑此扬彼。

事实是,牛皮胶也即黄明胶,本身并非什么假冒伪劣,并且它有着比后起之秀驴皮胶更为源远流长的来历。问题只在,当驴皮胶也即阿胶获得更大认可、身价百倍之后,如果牛皮胶不守自己“黄明胶”的本分,却一门心思打算以“阿胶”的名义面世,世人就将不由分说指责它为假阿胶——这乃是古代关于假阿胶的定义使然,该定义有两个要素:一是不用驴皮者为假,二是不用东阿县地下水者为假。

反过来说,所谓真阿胶,在古人看来,也必须满足这两个条件:一是不可缺少驴皮,二是不可缺少东阿县地下水。这两大要件的严格限制,有如两位毫不通融的门神,在护卫阿胶正宗性的同时,也不能不制约着阿胶的产量,因此也就不难理解古代医家为什么发出“真阿胶极难得”的感叹。

其实,不论是牛还是驴,其存在形式,不外是被人类豢养,以毕生的辛勤劳作向人类交换来自己的基本生存资料,必要时,还得勇于为人类献身,化作人类的美味佳肴。为牛与驴等生命叹息,或者关心它们的福利,是另外的题目,这里要说的只是,牛驴本属同类同命,但何以其皮一旦熬成胶,就出现巨大的差异与差别?

说来话长。

欲知驴皮是因为什么、又如何一步步取代牛皮,且听下回分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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